北城之光:她的征途
,王向北准时敲响了李想家的门。手里拎着的布袋子装了满满一摞练习本,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。,李想的妈妈张阿姨满脸堆笑:“向北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!”她说话声音洪亮,楼道里都能听见回声。,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麦乳精。张阿姨**手,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:“想想在屋里做作业呢,今天上午又挨**说了,数学作业错了一半。”,面上还是礼貌地点头:“阿姨好。”。向北敲了敲门才进去,看见李想正趴在书桌上,脑袋埋在胳膊里。“李想?”她轻声叫。,眼睛有点红。他胡乱抹了把脸,声音闷闷的:“来了啊。你怎么了?”向北放下布袋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想别过脸去,“就是烦。”
向北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急着打开课本。她看见李想书桌上摊开的数学作业本,红叉一个接一个,几乎占满了整页。最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“58分”,旁边还有**爸的签字:认真订正,周一交。
“这次小测验没考好?”向北小心地问。
“嗯。”李想盯着作业本,“我爸昨晚发火了,说再这样下去连初中都考不上好学校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他还说,要是连补课都没用,以后周末就别想出去玩了。”
向北突然觉得手里的练习本沉甸甸的。她想起爸爸说的“劳动是有价值的”,但没说过这价值里还压着别人家的期望。
“那我们今天好好学。”她打开布袋子,取出自已整理的错题集,“你看,我把你上次错的题都抄下来了,还找了类似的题目。”
李想凑过来看,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都是你手写的?”
“嗯。”向北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分数运算步骤,还用红笔标出了关键点,“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,把基础打牢。”
刚讲了十分钟,房间门被推开了。张阿姨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:“讲得怎么样?能听懂吗?”
“能。”李想说。
张阿姨却没走,拉过椅子坐了下来:“向北啊,阿姨不是催你,就是想着下周期中**了。想想这数学要是再不及格,**真能把他那些汽车模型全扔了。”她说着叹了口气,“你也知道,我们家想想不是笨,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。”
向北捏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。她能感觉到李想在旁边僵住了身子。
“阿姨,我会尽力帮他的。”她说。
“哎,好好好。”张阿姨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想想,你好好听,人家向北时间宝贵着呢。”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。
李想突然把铅笔往桌上一摔:“烦死了!”
向北吓了一跳。她看见李想的脸涨得通红,胸口起伏着。
“你要是不想学,我们可以不学。”向北小声说,“我可以跟**妈说……”
“不是不想学!”李想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委屈,“我就是学不会!我爸越骂我越学不会!我妈整天念叨,你也……”他停住了,没往下说。
向北抿了抿嘴唇。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过了一会儿,她还是开口:“我也有学不会的时候。”
李想转头看她:“你?你有什么学不会的?”
“音乐课。”向北老实说,“我唱歌跑调,音乐老师让我单独练了好多次还是跑。还有体育,我跳绳总绊脚,上次达标差点没过。”
李想愣了愣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向北说,“每个人都不一样。你天文懂得那么多,我就一窍不通。”
这话似乎起了作用。李想重新拿起铅笔,声音平静了些:“那怎么办?我就是搞不懂分数。”
“那我们换个方法。”向北从布袋子里掏出一盒跳棋,这是她特意带来的,“用这个学。”
李想瞪大了眼睛:“跳棋?”
“对。”向北把棋盘摊开,又把红黄两色的棋子摆好,“你看,整个棋盘是‘1’,每个颜色的棋子占二分之一。如果我们拿走红棋的一半,”她拿走六个红棋,“那红棋就剩下四分之一,黄棋还是二分之一。加起来是四分之三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摆弄棋子。李想盯着棋盘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我好像懂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下午,他们用跳棋学分数,用扑克牌学加减法,用李想的汽车模型排队学倍数。到四点半的时候,李想已经能做对八成的基础题了。
“原来数学可以这么好玩。”他兴奋地说,眼睛里又有了光彩。
向北心里松了口气。这时张阿姨又进来了,这次端的是橘子。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“妈,我今天学会分数了!”李想抢着说。
张阿姨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快给妈妈讲讲!”
李想真的讲起来了,虽然结结巴巴,但基本思路是对的。张阿姨听完,高兴得直拍手:“太好了!太好了!向北你真有一套!”
临走时,张阿姨塞给向北五块钱,还硬往她书包里装了两个苹果。“下周还来啊!阿姨给你做***吃!”
向北走出楼道时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秋风刮得急,卷起地上的落叶打旋儿。她把五块钱小心地放进书包内袋,忽然觉得这钱挣得真不容易。
回到家,赵秀兰正在厨房炖汤。“回来啦?补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向北说,但没提李想发脾气的事。
晚饭时,王大伟问起细节。向北说了用跳棋教数学的事,王大伟听了哈哈大笑:“我闺女还会因材施教呢!”
“不过向北,”赵秀兰盛着汤说,“你帮同学是好事,但别给自已太大压力。李想学得好不好,主要看他自已。”
向北点点头,心里却想着张阿姨期待的眼神。她忽然意识到,有些压力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已放不去的。
周一下午,数学课小测验。向北答得很快,做完检查了两遍,离交卷还有十分钟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李想,发现他还在埋头苦算,但至少没有抓耳挠腮。
交卷后,李想转过头来,朝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向北心里一松。
第二天数学课,刘老师抱着试卷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这次小测验,整体成绩不理想。特别是分数运算,错得一塌糊涂。”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向北攥紧了手。
“不过,”刘老师语气缓和了些,“也有进步大的同学。李想,八十五分,比上次提高了二十七分。”
哇——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李想。李想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,但他坐得笔直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刘老师把试卷发下来。向北看到自已又是满分,但这次她更关注李想的成绩。李想拿到试卷后,偷偷朝她挥了挥,上面红艳艳的“85”格外显眼。
下课铃一响,李想就冲到向北桌前:“我及格了!还超了!”
“恭喜你。”向北由衷地说。
“多亏了你。”李想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爸昨晚还骂我呢,今天看我不得高兴死!”
张婷婷凑过来:“李想,你吃什么药了?进步这么快?”
“你才吃药呢!”李想哼了一声,“是向北教得好。”
这话被路过的陈浩然听见了。他推了推眼镜:“王向北给你补课?”
“对啊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浩然看了向北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,“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,还能帮别人补课。”
向北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然而事情在下午发生了转变。第二节语文课时,刘老师把向北叫到办公室。
“向北,坐。”刘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向北心里打鼓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有同学反映,”刘老师斟酌着用词,“你在收费给同学补课,有这回事吗?”
向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老师不是批评你。”刘老师语气温和,“帮助同学是好事。但如果是收费的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学校有规定,学生不能在校内从事营利活动。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周末去李想家……”向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老师叹了口气,“李想妈妈上午给我打电话了,特别感谢你,说你教得好。但是其他家长知道了,可能会有想法。”
向北低下头,盯着自已的鞋尖。她觉得脸在发烫,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
“老师建议你,”刘老师说,“如果还想帮助同学,可以用其他方式。比如成立学习小组,大家一起进步。你说呢?”
向北点点头,喉咙里哽着什么。
“好了,别难过。”刘老师拍拍她的肩,“你是个好孩子,老师知道。回去吧,快上课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向北觉得走廊特别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她突然想起李想高兴地说“我爸看我不得高兴死”时的表情,想起张阿姨塞给她苹果时热切的手。
回到教室,同学们正在吵吵闹闹地准备下节课。李想跑过来:“刘老师叫你去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向北挤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问问作文比赛的事。”
她撒了谎。这是她第一次对同学撒谎,心里揪着难受。
放学时,陈浩然特意等她一起走。“刘老师找你是因为补课的事吧?”
向北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陈浩然推推眼镜,“早上我听我妈说,楼下的王阿姨也想找你去给她儿子补课,说愿意出钱。估计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。”
向北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想过会这样。
“其实……”陈浩然犹豫了一下,“我觉得你没做错。劳动就该有报酬。但我妈说,学生不该沾钱的事,容易变味。”
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。快到校门口时,陈浩然又说:“不过王向北,你小心点。有人羡慕,就会有人说闲话。”
这句话像根刺,扎进了向北心里。
赵秀兰在校门口等着,看见女儿就察觉不对劲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向北说,但声音有气无力。
自行车骑过街道,秋风刮得更猛了。向北把脸贴在妈妈背上,突然问:“妈,我是不是不该收李想家的钱?”
赵秀兰顿了一下:“谁说什么了?”
“刘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。”向北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赵秀兰沉默了很久,久到向北以为她没听见。终于,她说:“钱是你劳动所得,收下没有错。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,咱们得遵守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能去给李想补课吗?”
“如果你还想帮同学,可以换种方式。”赵秀兰的声音随着风飘来,“但向北,你要记住:帮助别人是好事,但不能让它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晚上,向北写作业时总是走神。她盯着数学题,眼前却浮现出刘老师办公室的光影,陈浩然欲言又止的表情,还有李想高兴的样子。
王大伟九点才回家,听赵秀兰说了白天的事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这事怪我,没想周全。”他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这样,明天我去找刘老师聊聊。补课的事,咱们调整一下。”
“怎么调整?”
“你不是挣了三十多块钱吗?”王大伟说,“咱们用这钱买些学习用品,捐给班级。补课呢,以后就不收费了,但时间也要缩短,不能占用你太多周末。”
向北想了想,点点头。虽然有点舍不得那些自已挣的钱,但心里确实轻松了些。
第二天,王大伟真的去了学校。向北不知道爸爸和刘老师说了什么,但下午刘老师宣布,班级要成立学习互助小组,王向北是数学组的组长。
“咱们利用午休时间,互相帮助,共同进步。”刘老师说,“这是同学之间的情谊,不涉及任何费用。”
李想第一个举手报名。接着是陈浩然,还有其他几个数学不好的同学。向北看着讲台下一双双举起来的手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但事情还没完。周五下午,作文比赛的通知贴出来了。向北作为年级代表,要参加全市的小学生作文大赛。这次比赛规模很大,获奖作品会登在《北原日报》上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下午放学时,向北听见两个别班的女生在走廊上议论:
“又是王向北,什么好事都是她的。”
“听说她收费补课被老师抓了,现在改当学习小组长了。”
“真会来事。”
向北加快脚步走过,假装没听见。但那些话像小虫子,钻进耳朵里就出不来了。
张婷婷追上来:“向北,你别理她们,就是嫉妒!”
“嗯。”向北应了一声,心里却堵得慌。
她突然意识到,原来“第一”不只有光环,还有阴影。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变好,尤其是当你比他们好太多的时候。
周六,向北还是去了李想家,但这次没收钱。张阿姨有点过意不去,硬塞给她一本崭新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“这个你必须收下,阿姨的一点心意。”
李想的学习在稳步前进。期中**时,他数学考了九十分,创下了个人最高纪录。**爸高兴,把扔汽车模型的话收回去了,还给他买了一套新的天文望远镜配件。
学习小组也运转起来了。每天中午,向北和几个同学聚在教室后排,讲题、讨论、互相检查作业。渐渐的,说闲话的人少了,报名的人多了。连之前议论她的那两个女生,也扭扭捏捏地来问能不能加入。
十一月初,全市作文大赛开始了。比赛在少年宫举行,每个学校派三名代表。向北的作文题目是《光与影》,她写的是成长中的荣誉和压力,写的是帮助别人时收获的快乐和困惑。
写到最后一段时,她写道:
“光越亮,影子就越深。但如果没有光,影子也就不存在了。我愿意做一束光,哪怕会有影子跟随。因为只有在光里,我们才能看清彼此,看清脚下的路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走出考场时,她遇见了陈浩然——他代表学校参加数学竞赛。两人相视一笑,都没说话,但好像又说了很多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向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。北原的深秋,树叶几乎掉光了,树枝像伸向天空的手指。她觉得这一年自已好像长大了很多,不仅仅是长高了,而是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还是会考第一,还是会努力做好每件事。但现在她知道,第一不只有赞美,也会有非议;帮助别人不只有快乐,也会有压力。而成长,就是在光与影之间,找到自已的平衡点。
晚上,她在日记本上写:
“今天参加了作文比赛。不知道能不能得奖,但我写的是心里话。刘老师说,真诚的文字最能打动人。李想的数学越来越好了,他说要请我吃烤红薯。陈浩然今天在少年宫门口等我,递给我一瓶汽水,说‘加油’。原来除了爸爸妈妈,还有别人会关心我。这种感觉,挺好的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笔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影子不会消失,但光更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