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林安的早晨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星期二。 今天天气：多云转晴，28度。 你叫林安。你今年32岁。，是因为前天的我告诉他这样做，这个格式是三年前某一天的我在某本笔记里规定下来的，据说是为了让每天早上读到这段话的我有一种——什么？落地感？定向感？，用手指轻轻压住纸张，像医生触诊一样，想感受什么。：，在城东的音乐学院。下午回来的路上在菜市场买了茄子。晚上七点半，你的手机响了一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，没有接通，后来再打过去无人接听。号码已存在备忘录里，标注：不知道是谁，但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，在河滨路。老城那边。一个退休的教授，有架旧钢琴需要调音。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慢，字和字之间有停顿，像是在想下一个词。你应该会喜欢他。。希望你也喜欢明天。，用手压了一会儿。，不刺眼，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直线。我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。。这不是比喻。这是生理事实：三年前的一场意外之后，我的大脑停止了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功能。每天睡醒，前一天就消失了。不是模糊，不是残影——是彻底地不在。。今天的我不知道那一天里发生了什么，除了他留下来的这些字。。：就是这样。。，先刷牙，然后去厨房烧水。这是每天的程序，写在贴在水壶旁边的小纸条上：*先烧水，然后做早饭，然后检查今天的工作安排。*纸条是我写的，我不记得是哪天写的，但字迹是我的，所以我信任它。
我的公寓不大。老城区的旧楼，两室一厅，我一个人住。墙上贴着一些卡片，每一张都是某一天的我写给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我的提示。"冰箱里的豆腐今天必须吃掉。""下雨天记得带伞，伞在门后。""不要和对门的刘女士聊超过三分钟，你每次聊完都觉得累。"
有一张卡片比其他的都旧，字迹有点褪色：这不是病，这是你的生活方式。别把它当问题对待。
我每天早上都会读到这张，每天早上都会在心里默默同意，然后去烧水。
今天的日程本上写着：
上午10:30，河滨路14号，3楼，陈恒先生。旧钢琴调音，具体型号待确认。打电话确认地址。
下午3:00，音乐学院，施坦威1号琴房，例行保养。
我拨了陈恒先生的号码。
铃声响了很久，我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了，然后接通了。
"喂？"
声音很慢，很低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沙哑。昨天的我说字和字之间有停顿，像是在想下一个词。果然。
"陈恒先生，我是林安，钢琴调律师，我们约好了今天上午——"
"对，对，知道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"你几点来？"
"十点半，可以吗？"
"可以。"又停顿，"你找得到吗？河滨路14号，老楼，三楼，名字在门上。"
"好的，我找得到。"
"那就这样。"
他挂了电话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我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好感度：不错。
河滨路是照**城区靠江的一条路。我走过去需要二十分钟，我喜欢走路。
沿途经过一家早餐店，豆浆和油条的气味从街口就能闻到。我停下来买了一副，站在路边吃。旁边有个老头在下棋，对面空着，棋盘上的局面是残局，他一个人在两边移动棋子，我看了一会儿，看不出他在研究什么。
这条街我每天经过。我不记得，但我的脚知道。
走到河滨路的时候，江已经在眼前了。照江的水是那种有点浑浊的绿色，不是清澈的那种绿，是苔藓的绿，是有厚度的绿。江对岸是新城，高楼，玻璃幕墙，在阳光里反光。
14号是一栋六层的旧楼，外立面贴着已经泛黄的瓷砖，楼道里有煮饭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气。
三楼，左边那个门。门上果然有名字：陈恒。字是手写的，钉在一块小木板上。字迹工整，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工整，横平竖直，稍微有点向右倾斜。
我按了门铃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我等了一会儿，又按了一次。
门开了。
陈恒先生比我想象的要高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预期——我每次见新客户都不记得上次见过什么样的人，所以严格来说我应该没有"想象"。但我就是有一种感觉，见到他之前，觉得他应该是一个矮一点、瘦一点的老人。
他不是。他有一米八左右，微微驼背，但挡不住那个高度。头发全白了，梳得很整齐，衬衫是干净的白色，袖子卷到肘部，这在九月份的照江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，因为早晨还有凉意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"林安。"他说，像在确认。
"是的。"
他让开一步，让我进去。
公寓里的气味第一是书，第二是烟，第三是某种木质的、陈旧的、说不清年代的味道。
书是真实的。四面墙几乎都是书架，书塞得满满的，没有按照颜色排列，也没有按照高矮，是那种随手放进去的真实的乱，但仔细看又有自己的秩序——同一个作家的书会在一起，同一个系列的书会靠着。
钢琴在靠窗的角落里。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，年代不新，黑键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，但保存得不错。
"这是哪一年的琴？"我问。
"1988年。"他站在我身后，"我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，那已经是1992年的事了。"
我走过去，在钢琴前坐下，抬起琴盖，看了看琴键。
"您平时弹吗？"
"以前弹。现在不怎么弹了。"他停顿，"但我想让它保持好的状态。"
我理解这话里的意思。不是为了弹，是为了——在好的状态里。
我打开工具箱，开始工作。
调音是一件需要安静的工作。
你必须听。不是听旋律，是听频率，听音与音之间的关系，听那些微小的偏差，偏高还是偏低，偏了多少分，用工具轻轻转动调音销，一点一点地把它拉回来。
这份工作我做了七年。
七年的意思是：在意外之前我就在做这个。在意外之后——某一天的我醒来，发现手边有工具箱，有笔记本上写的"你是一个钢琴调律师"，有已经约好的客户，有操作手册。
我不记得学会这些的过程。但我的手记得。
有时候我想，这就是肌肉记忆的奇妙之处——它不需要意识的参与。你的身体在替你记着。
我一边工作，一边听到陈恒先生在屋子另一边走动，然后停下来，是坐下了，然后是翻书的声音，或者是写字的声音，我不确定，只是知道他还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：
"你患的是什么？"
我手上的工具停了一下。
"顺行性遗忘症。"我说，"睡一觉，前一天就没了。"
沉默。
"那你今天见我，明天就不记得了？"
"是的。"
"你有什么感觉？"
我想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，每次我都给出同一个答案，因为昨天的我把我的回答写在了某本笔记本里，我知道我总是这样回答。
但这一次我想给出一个更真实的回答。
"像是每天都是第一天。"我说，"但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第一天。是那种——你不知道今天的经历会不会带来什么，因为明天不会有人来承接它。"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"但你还是活着，"他说，"每天。"
"是的。每天。"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"我有阿尔茨海默症，"他说，"早期。大概还有一两年。"
我的手停在琴键上。
"我在想，"他继续，慢慢地，像是在想措辞，"当我的记忆开始消失的时候，我会不会变成你这样。"
"不太一样，"我说，"您消失的是已经有的东西。我是没有机会积累。"
"是这样。"他想了想，"但结果有点像。"
"结果有点像。"我同意。
我调了两个小时的琴。
最后我弹了一段来检验效果。不是完整的曲子，只是音阶，从低音区到高音区再回来，每一个音都干净，每一个泛音都对了。
陈恒先生从书桌那边站起来，走过来，站在我身后听。
"好多了，"他说，"谢谢。"
"您有多久没调了？"
"也许三年？"他停顿，"上一次是……"他停下来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"忘了。"
我没有说什么。
他付了钱，我收了工具箱，准备走。
到门口的时候，他说：
"你下个月还来吗？"
"要的话，可以约。"
"那就约吧。"他想了想，"你记不得今天的事，但你肯定有记录。留个备注，说我这里的琴可以每个月来一次。"
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：陈恒，河滨路14号3楼，每月调音一次，下次：10月3日。
"好了。"我说。
"再见。"他说。
我走出门，听到他把门关上，很轻。
下楼的时候，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只是停了一下，手扶着扶手，看着楼梯下面的光。
有什么东西发生了。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也许因为我的语言形容词会不够用。不是悲哀，不是快乐，不是感动。是那种——两件东西碰在了一起，发出了一个音，那个音准确，但短暂。
然后我继续走，走出楼道，走进九月的阳光里。
我在今天的日记里写：
今天上午见了陈恒先生，退休教授，住河滨路14号3楼。他有一架1988年的立式钢琴，调了两个小时，效果不错。
他告诉我他有阿尔茨海默症。他问我患顺行性遗忘症是什么感觉。
我说：像是每天都是第一天，但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第一天。
他说我们的结果有点像。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他约了下个月再来。我备注了。
你（以后的我）应该会喜欢他的。去见他的时候，记得问他在写什么。他的书桌上有稿纸，字密密的，我没看清，但那个姿态——他在写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我的公寓不大。老城区的旧楼，两室一厅，我一个人住。墙上贴着一些卡片，每一张都是某一天的我写给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我的提示。"冰箱里的豆腐今天必须吃掉。""下雨天记得带伞，伞在门后。""不要和对门的刘女士聊超过三分钟，你每次聊完都觉得累。"
有一张卡片比其他的都旧，字迹有点褪色：这不是病，这是你的生活方式。别把它当问题对待。
我每天早上都会读到这张，每天早上都会在心里默默同意，然后去烧水。
今天的日程本上写着：
上午10:30，河滨路14号，3楼，陈恒先生。旧钢琴调音，具体型号待确认。打电话确认地址。
下午3:00，音乐学院，施坦威1号琴房，例行保养。
我拨了陈恒先生的号码。
铃声响了很久，我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了，然后接通了。
"喂？"
声音很慢，很低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沙哑。昨天的我说字和字之间有停顿，像是在想下一个词。果然。
"陈恒先生，我是林安，钢琴调律师，我们约好了今天上午——"
"对，对，知道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"你几点来？"
"十点半，可以吗？"
"可以。"又停顿，"你找得到吗？河滨路14号，老楼，三楼，名字在门上。"
"好的，我找得到。"
"那就这样。"
他挂了电话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我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好感度：不错。
河滨路是照**城区靠江的一条路。我走过去需要二十分钟，我喜欢走路。
沿途经过一家早餐店，豆浆和油条的气味从街口就能闻到。我停下来买了一副，站在路边吃。旁边有个老头在下棋，对面空着，棋盘上的局面是残局，他一个人在两边移动棋子，我看了一会儿，看不出他在研究什么。
这条街我每天经过。我不记得，但我的脚知道。
走到河滨路的时候，江已经在眼前了。照江的水是那种有点浑浊的绿色，不是清澈的那种绿，是苔藓的绿，是有厚度的绿。江对岸是新城，高楼，玻璃幕墙，在阳光里反光。
14号是一栋六层的旧楼，外立面贴着已经泛黄的瓷砖，楼道里有煮饭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气。
三楼，左边那个门。门上果然有名字：陈恒。字是手写的，钉在一块小木板上。字迹工整，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工整，横平竖直，稍微有点向右倾斜。
我按了门铃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我等了一会儿，又按了一次。
门开了。
陈恒先生比我想象的要高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预期——我每次见新客户都不记得上次见过什么样的人，所以严格来说我应该没有"想象"。但我就是有一种感觉，见到他之前，觉得他应该是一个矮一点、瘦一点的老人。
他不是。他有一米八左右，微微驼背，但挡不住那个高度。头发全白了，梳得很整齐，衬衫是干净的白色，袖子卷到肘部，这在九月份的照江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，因为早晨还有凉意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"林安。"他说，像在确认。
"是的。"
他让开一步，让我进去。
公寓里的气味第一是书，第二是烟，第三是某种木质的、陈旧的、说不清年代的味道。
书是真实的。四面墙几乎都是书架，书塞得满满的，没有按照颜色排列，也没有按照高矮，是那种随手放进去的真实的乱，但仔细看又有自己的秩序——同一个作家的书会在一起，同一个系列的书会靠着。
钢琴在靠窗的角落里。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，年代不新，黑键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，但保存得不错。
"这是哪一年的琴？"我问。
"1988年。"他站在我身后，"我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，那已经是1992年的事了。"
我走过去，在钢琴前坐下，抬起琴盖，看了看琴键。
"您平时弹吗？"
"以前弹。现在不怎么弹了。"他停顿，"但我想让它保持好的状态。"
我理解这话里的意思。不是为了弹，是为了——在好的状态里。
我打开工具箱，开始工作。
调音是一件需要安静的工作。
你必须听。不是听旋律，是听频率，听音与音之间的关系，听那些微小的偏差，偏高还是偏低，偏了多少分，用工具轻轻转动调音销，一点一点地把它拉回来。
这份工作我做了七年。
七年的意思是：在意外之前我就在做这个。在意外之后——某一天的我醒来，发现手边有工具箱，有笔记本上写的"你是一个钢琴调律师"，有已经约好的客户，有操作手册。
我不记得学会这些的过程。但我的手记得。
有时候我想，这就是肌肉记忆的奇妙之处——它不需要意识的参与。你的身体在替你记着。
我一边工作，一边听到陈恒先生在屋子另一边走动，然后停下来，是坐下了，然后是翻书的声音，或者是写字的声音，我不确定，只是知道他还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：
"你患的是什么？"
我手上的工具停了一下。
"顺行性遗忘症。"我说，"睡一觉，前一天就没了。"
沉默。
"那你今天见我，明天就不记得了？"
"是的。"
"你有什么感觉？"
我想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，每次我都给出同一个答案，因为昨天的我把我的回答写在了某本笔记本里，我知道我总是这样回答。
但这一次我想给出一个更真实的回答。
"像是每天都是第一天。"我说，"但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第一天。是那种——你不知道今天的经历会不会带来什么，因为明天不会有人来承接它。"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"但你还是活着，"他说，"每天。"
"是的。每天。"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"我有阿尔茨海默症，"他说，"早期。大概还有一两年。"
我的手停在琴键上。
"我在想，"他继续，慢慢地，像是在想措辞，"当我的记忆开始消失的时候，我会不会变成你这样。"
"不太一样，"我说，"您消失的是已经有的东西。我是没有机会积累。"
"是这样。"他想了想，"但结果有点像。"
"结果有点像。"我同意。
我调了两个小时的琴。
最后我弹了一段来检验效果。不是完整的曲子，只是音阶，从低音区到高音区再回来，每一个音都干净，每一个泛音都对了。
陈恒先生从书桌那边站起来，走过来，站在我身后听。
"好多了，"他说，"谢谢。"
"您有多久没调了？"
"也许三年？"他停顿，"上一次是……"他停下来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"忘了。"
我没有说什么。
他付了钱，我收了工具箱，准备走。
到门口的时候，他说：
"你下个月还来吗？"
"要的话，可以约。"
"那就约吧。"他想了想，"你记不得今天的事，但你肯定有记录。留个备注，说我这里的琴可以每个月来一次。"
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：陈恒，河滨路14号3楼，每月调音一次，下次：10月3日。
"好了。"我说。
"再见。"他说。
我走出门，听到他把门关上，很轻。
下楼的时候，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只是停了一下，手扶着扶手，看着楼梯下面的光。
有什么东西发生了。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也许因为我的语言形容词会不够用。不是悲哀，不是快乐，不是感动。是那种——两件东西碰在了一起，发出了一个音，那个音准确，但短暂。
然后我继续走，走出楼道，走进九月的阳光里。
我在今天的日记里写：
今天上午见了陈恒先生，退休教授，住河滨路14号3楼。他有一架1988年的立式钢琴，调了两个小时，效果不错。
他告诉我他有阿尔茨海默症。他问我患顺行性遗忘症是什么感觉。
我说：像是每天都是第一天，但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第一天。
他说我们的结果有点像。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他约了下个月再来。我备注了。
你（以后的我）应该会喜欢他的。去见他的时候，记得问他在写什么。他的书桌上有稿纸，字密密的，我没看清，但那个姿态——他在写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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