迂回人生路,且慢且漫漫

苏北的春天，芦苇荡刚抽出青黄的嫩芽，风一吹，荡里就翻着细碎的浪。

王存根蹲在荡边的泥埂上，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红薯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被人推倒时蹭的泥。

“野种！

看什么看！”

三个半大的小子晃悠过来，领头的是村东头王老五家的二柱子，手里甩着根柳条，抽得空气“啪啪”响。

存根慌忙低下头，把红薯往怀里揣——这是娘今早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，她自己没舍得吃。

“听说你爹死的时候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？”

二柱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我娘说，穷鬼就该待在泥里烂着。”

另一个小子突然从背后推了存根一把。

他“哎哟”一声扑进泥里，红薯掉在地上，沾了层黑糊糊的泥。

存根想捡，手刚伸出去，就被二柱子一脚踩住手背。

“疼——”他喉咙里滚出细弱的**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掉下来。

娘说过，哭了更让人欺负。

**走那年，他才六岁。

一场急病，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三次，最后摇着头说“没救了”。

家里连买副薄皮棺材的钱都凑不齐，还是大伯牵头，几户人家凑了点木板，钉了个**，草草埋在芦苇荡深处。

从那以后，“没爹的野种”就成了他的标签。

他娘是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，男人走了，更是像被抽了主心骨，整天抱着存根的***抹泪。

存根成了家里的“老大”，却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
二柱子见他不吭声，觉得没意思，又踹了他**一脚：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盯着我家的鹅，打断你的腿！”

三个小子扬长而去，笑声在荡边荡开，惊起几只水鸟。

存根慢慢抽回手，手背红了一**，沾着泥。

他捡起那块脏了的红薯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还是黑乎乎的。

“存根？”

远处传来**声音，带着点慌。

他赶紧应了一声，把红薯塞进裤兜，拍了拍身上的泥，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
家就在荡边不远，三间土坯房，墙皮掉了一大块，露出里面的黄土。

娘站在门口，围裙上打着好几个补丁，看见他就往他身上瞅：“又跟人打架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存根低着头，不敢看**眼睛。

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
娘抓过他的手，看见那片红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“是不是二柱子他们？

我去找他娘说去！”

“别去！”

存根拉住**衣角，声音发紧，“娘，说了也没用，还会骂咱们。”

**手停在半空，叹了口气，把他拉进屋里。

屋里黑黢黢的，只有一张破桌子，两条长凳。

弟弟趴在炕上，盖着打补丁的被子，睡着了还皱着眉头。

“锅里有稀粥，你喝点。”

娘转身去灶台，掀开锅盖，里面是清得能看见底的米汤，飘着几粒米。

存根没喝。
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红薯，递给娘：“娘，你吃。”

娘看着那块脏红薯，眼泪“吧嗒”掉在上面：“娘不饿，你吃。”

存根没说话，把红薯掰成两半，一半塞给娘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
红薯又干又硬，带着股土腥味，他慢慢嚼着，咽下去的时候，嗓子有点堵。

窗外，芦苇荡的风呜呜地吹，像谁在哭。

存根望着那片青黄的芦苇，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：长大了，一定要走出这片荡，走得远远的，再也不回来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按下去了。

他这样的人，能走到哪里去呢？

他低下头，又咬了一口红薯，把那点刚冒头的念想，连同红薯一起，咽进了肚子里。